刘欢走了。圈内老友撰文怀念,不约而同提起他的酒量"将军级",半斤八两不在话下,几瓶二锅头下肚还能跟你聊巴赫、聊法语、聊一夜。好一个"将军级"的豪饮,"聊天能聊一夜"的温厚。 看到这些,笔者突然想到那首他唱的《从头再来》: "心若在,梦就在,看成败,人生豪迈,只不过是从头再来。" 一个酒桌上推杯换盏、锦衣玉食的文化名流,用沙哑深情的嗓子,对着镜头劝一个四十七岁、在纺织厂拧了二十六年螺丝、一朝被"买断工龄"拿了两万块、上有瘫痪老母下有辍学孩子的下岗工人说:"只不过是从头再来。" 只不过?你倒是"只不过"一个给我看看。 从头再来——拿什么从头?拿那双只会挡车工操作杆的手去学电脑?拿两万块买断青春的钱去交孩子学费再凑个摊位费?四十岁以上的女工,连超市收银员都嫌你反应慢,你告诉我怎么"从头"?可电视里天天播,公益广告循环放,仿佛只要你不哭不闹、豪迈一点、心若在梦就在,天地之间那虚无缥缈的"真爱"就会给你递碗饭吃。 而与此同时,春晚舞台上,黄宏蹬着修车摊,扯着嗓子喊:"咱工人要替国家想——我不下岗谁下岗?"台下掌声雷动,电视机前多少东北老工业区的家庭,年夜饭饺子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 这句台词若真对一个刚收到下岗通知的工人亲口说出,估计人家会打它个半死——因为它干的活,是把施害美化成壮烈,把掠夺包装成奉献。它夺了你半生安稳,再教你为这夺走鼓掌致谢。比冷血更可怕的,是笑着拍拍你的肩说"你光荣"。 这就是上世纪末文艺界交出的答卷:一边是刘欢醇厚嗓音里把结构性阵痛降维成"个人心态问题"的灵魂鸡汤,你过不好是因为心不在、不够坚强;一边是小品舞台把时代甩出去的包袱编成包袱逗全国乐,你看,连下岗工人自己都说"我不下岗谁下岗",多通达!多乐观!多正能量! 两千七百万下岗职工,有人去摆地摊被城管撵,有人去蹬三轮冻出关节炎,有人卖房卖血供孩子读书,有的女工甚至去站街,更有人无声无息消失在冬夜,而我们的主流文艺作品,忙着给他们"打气",忙着告诉他们苦难是励志素材,忙着用"豪迈"二字糊住伤口不让化脓。 有人当年就发问:"让工人从头再来,你们怎么不从头再来?" 唱《从头再来》的人没从头再来,演《打气》的人也没下岗,他们在体制内评职称、拿津贴、上春晚拿一等奖。 有人后来辩解,《从头再来》也给过人力量,也有人咬牙翻身了小生意。也许这类事确实存在,但那改变不了一个事实:把系统性不公偷换为个人奋斗命题,用悲壮旋律替沉默的冤屈镀金,这就是典型的粉饰太平。 它不让你追问——谁决定的买断标准?国有资产去了哪里?为什么厂长发财工人回家?它只教你"看成败人生豪迈",教你把愤怒咽下去,换成一副感恩知足的好心态。 至于"戏子"二字刻薄吗?当文艺彻底沦为安抚剂而非镜子,当创作者甘做时代叙事的应声虫,把苍生的血泪谱成主旋律的和声,称其为"戏子",倒不算辱没,只是高估了。 刘欢是个人,有才情有温度,他或许比谁都清楚那首歌的微妙,所以晚年极少再提它。 可那首歌承载的符号不会因唱者的善意而自动洗白:它是一个时代文艺俯视底层、消弭矛盾、粉饰阵痛的典型标本。 所以别急着只纪念"将军级的酒量",也该纪念那些被一句"从头再来"堵住了嘴、被一句"我不下岗谁下岗"抹去了痛的人——他们才是真正从头再来过的,用命。 特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