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|刘天谕 编辑|张钦 第一次见到人在岩壁上野攀,邱江蹲在阳朔的拇指峰脚下看了一整天。那是1999年的国庆假期,攀岩运动刚进入中国不久。邱江想,这大概就是李鸿章在美国面对摩天大楼的感觉。 他很快喜欢上攀岩,也开始好奇一条运动攀线路是如何诞生。 运动攀是野攀的一种形式,参与门槛较低,线路需要开线人在岩壁上钉好一连串挂片——能承受约2.5吨拉力的钢环——才算完成。 更有经验的攀岩者有时会跟邱江分析线路,他一边听,一边留心每个挂片的位置,慢慢积攒着有关开线的知识。 如今,邱江开出了超过1000条运动攀线路,成了中国开线最多的人。 没人再问他“攀岩是什么”了,那是他刚接触野攀时最常被问到的问题。小红书上有关攀岩的帖子已经比五年前多了几十倍,室内岩馆的数量不断增长,经典的野攀线路有时要排队才能爬上。 一些攀岩者转向寻找人迹罕至、没有明确归属的岩壁开线,另一些人,比如邱江,觉得“开了线没有人爬就没什么意思”,于是开始花时间和管理部门打交道,争取各方的允许。 邱江是在岩壁底下和《在场外》通电话的,作为攀岩和开线爱好者,他揭开了自己生活的一角。自从2001年辞职搬到阳朔,一个“放眼望去全是岩壁”的地方,他远离朝九晚五的工作节奏很久了。世界各地有很多和他一样,将生活重心放在岩壁上的人,他们需要做些什么、有过哪些体验,对大多数人来说仍是模糊的;他们是在挥霍生命,还是度过了“更有价值”的一生?或许,这两种说法都不尽准确。 双脚离地四肢附在岩壁上,往下看,发现树变得和西兰花一样大的时候,邱江会觉得很安静, “好像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,你特别清楚自己要做什么,好像能掌控一切。” 大多数人对都市生活的感受与此截然相反,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驱车进山,站在了一面岩壁底下——要有室内攀岩经验才能野攀是常见的误区,没有岩馆的年代,所有人都是在户外第一次接触攀岩。 新手入门往往会被推荐用顶绳或跟攀的方式,爬运动攀线路。 运动攀,简单来说就是爬开线人打好保护点的线路。使用顶绳保护时,一位更有经验的攀岩者会承担保护员的角色,系上绳子爬到顶端,将绳子穿过建好的保护站。攀岩者的手脚从岩壁的凸起、凹陷或裂缝处借力,不断上升的过程中,保护员只需要不断收紧绳子,基本上就能保证攀岩者的安全。 但当线路开在和地面夹角明显小于90度的岩壁上,攀岩者一旦脱手就很容易摆荡,然后撞到岩壁受伤,或是悬在半空很难回到岩壁上。 用跟攀代替顶绳能解决这些问题。 它和顶绳一样使用上方保护,只不过保护员会在线路的挂片中留下快挂——由扁带连接起的两个单向锁扣。攀岩者跟攀时,只需要不断从绳子上解开快挂,就能将自己与岩壁间的横向距离限定在快挂扁带的范围内。 5.9和5.5是北美的优胜美地难度体系(Yosemite Decimal System,YDS)对线路的划分,国内大部分线路用的都是这种定级方式。 YDS 对攀岩线路的定级从5.0开始,5.9之前,数字每增加0.1,意味着难度提高一个等级。比5.9更难的是5.10a ,从5.10到5.15,每一个数字级别,都包含从a到d四个等级,目前人类自由攀登(不使用器械)难度的极限是5.15d。 从5.14难度开始,攀岩就进入了“付出不一定有回报”的领域,这个领域只属于顶尖的攀登者。 亚当·翁德拉(Adam Ondra)是其中之一。看翁德拉首攀世界第一条5.15d线路(“寂静”)的视频很容易令人忘记呼吸:他会将脚塞进岩缝,整个人倒挂在天花板上,然后做一连串反关节发力的动作,将重心旋转180度,接着利用极小的岩石边缘进行动态跳跃抓握——换句话说,在岩壁上飞。 他必须将天赋释放出来。完攀寂静之前,翁德拉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,为实现他“毕生的目标”做准备。邱江对攀爬没有这种狂热。 27岁那年,他在拇指峰刷新了国内徒手攀岩高度的纪录。 二十三年过去,这段被他和朋友拍成微电影的经历,在邱江看来已经纯粹是年轻时做的疯狂事,“没险硬冒”。 今年是邱江做“全职攀岩爱好者”的第26年。1999年的国庆假期结束,他回去上了两年班,先是把周末都花在攀岩上,再是请假进山,最后干脆辞职搬到阳朔,一个“放眼望去全是岩壁”的地方。他在一档播客中说,“那时候非常年轻,就想攀岩,上班感觉一眼望到头了,谁爱上谁上。” 搬到阳朔之后,邱江很快爬完了自己能爬的线路。当时阳朔大概只有几十条线,大部分对他来说太难,他和大多数刚刚辞职的25岁青年一样拮据,也没法飞去北京、昆明等地的岩场,于是,他开始自己上手开线, “从做题人变成出题人”。 如果说定一条室内岩馆的线路像是拍电影,那么在户外开线,就像拍一部纪录片。电影可以讲蜘蛛侠在纽约打击犯罪的故事,但纪录片的素材只能来源于现实。 岩壁已经存在了,上面保存着无数可供使用的、固定的素材。 不同于室内定线员先想好动作,再根据动作规划手点、脚点的位置和形状,一面岩壁能否攀爬